你有没有去过一个很美的地方，回来发现照片像明信片——好看，却少了点什么？那「少了的一点」，就是故事。我最早是在香港太平山顶的几次旅行里感觉到这种落差的：天际线挑不出毛病，光线也还不错，可每一张都还是像宣传册的截图。那些照片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说明我真的去过。解决的办法不是换更好的器材，也不是换更广的镜头，而是把相机从地标上移开，转向地标前面正在发生的生活。
明信片与故事
去拍生活里的细节：菜市场里仔细挑西红柿的老妇人，巷子里踢毽子的孩子，午后阳光穿过晾着的衣服。这些才是能承载一个地方的画面。走在北京的胡同里，一座寺庙的墙面或一条宽阔大道是记不住的；但一个男人在门洞里修自行车、工具摊在午后的光里，那就是一张照片。在科西嘉的一座老城，我不再追那个明信片式的港口视角，转而去拍鱼贩的手、百叶窗，以及晾在石巷上方绳子上的一排毛巾。拍人和他们的小日常，比任何天际线都更耐老。十年之后，没人还需要另一张外滩的照片；但他们也许仍想看看，上海的菜市场在一个早晨是什么样子。
先找背景的方法
先找到一个好背景，然后等对的人。这是大多数令人难忘的旅行影像背后的秘密，而且这个方法你在深圳的家里就能练。在后海，我找到一面墙：午后的光落成一道干净的斜线，照在饱经风霜的立面上，旁边有一个门洞和一辆斜靠着的自行车。这个场景几乎已经是一张照片了，只缺一个人。我把 Canon EOS 5D Mark II 接上 50mm f/1.8，设到 f/4、ISO 800、1/250 秒，然后切到手动对焦，预先对在门洞上。在那个距离上，从墙面到远处路缘的一切都落在景深里、足够清楚，所以终于有人走过时，我不必手忙脚乱地去抓焦点。我就站在那里，让路人自己走进来。门洞、拱门、台阶，或者一片光，这样的背景给观者一个舞台，而主体提供了看它的理由。
在一个街角待上二十分钟
学会等待。最有力量的旅行照片不是边走边按出来的——它们发生在你停下来、等上十分钟、抓到一个正好穿过画面的路人时。我说的是字面意思：我留下来的照片，大多来自某个我站了十五到二十分钟的地点，而不是来自走路。在卡梅尔小镇的一条小巷里，我等了将近半小时，等一位穿红外套的女士走到遮阳篷下；她终于走过来时，那个画面只持续了大概两秒，然后就没了。这种纪律很难，因为在城市围绕你流动的时候，它感觉像什么都没做。让等待变得可以忍受的办法，是先把构图锁死：背景、光、曝光都定好之后，剩下的唯一变量就是人，你就可以放松下来，进入纯粹的专注。我常常先拍一张试拍确认测光，然后就守着那个街角，像渔夫盯着浮漂一样。
我后悔错过的那些画面
我旅行中最大的失误，全都来自没耐心和把相机收起来。在上海的一个菜市场，一位系着围裙的女士把西红柿码成金字塔，天窗的光倾泻在红与绿上——完美的画面，而我已经因为累把镜头收进包里了。在科西嘉，我在一个街角等到第八分钟就没了兴趣走开了；两分钟后，一个骑车的人顺着山坡溜进光里，穿过了同一个位置，被我留在原地的同伴在晚饭时告诉了我。教训是：别在头五分钟就给一个地点下判断，也别在一束好光消失之前离开。我现在把相机挂在肩带上，而不是塞在包里，这样哪怕只出现三秒的场景也还够得着。我也会重访好光——第二天同一时刻回到同一条街，因为光会重来，即使瞬间不会。
帮你拍到那张照片的小习惯
出发前用 Google Earth 先踩点，记下哪些街道是东西走向，因为你可以由此预判早晚的光会落在哪儿。我用 PhotoPills 查太阳方位和日落时间，用 Windy 判断天空到底值不值得等。在现场，我把 ISO 保持在足以保证安全快门的高度，宁愿要一张稍微有点噪点但清晰的照片，也不要一张干净却糊掉的——旅行只发生一次。给陌生人拍近景肖像之前，我会先征得同意，通常是一个微笑加上朝相机的手势；十个人里有九个会说可以，而那第十个值得被放过。尊重与耐心，是同一块肌肉。
「准备好」本身就是一种技能。我把相机挂在斜挎带上，遮光罩装好，ISO 已经按当下的条件预设好，于是从一个念头到一张画面之间，只隔着把相机举到眼前这一个动作。每到一个地方，我也会先拍一张快速、无聊的试拍，既确认曝光和对焦，也在好光到来之前把眼睛热起来。在外滩的黄昏，我犯过相反的错：一直等到天空处于绝对最好的那一刻才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，而那片洋红色的光只持续了大约四分钟，其中两分钟我在手忙脚乱地调参数。现在，在天色转折之前，相机已经拿出来，参数也差不多到位了；就这一个改变，带给我的旅行可用照片，比我拥有的任何一支镜头都多。
明信片告诉你你去过哪里；故事告诉你那里有谁——所以，先给画面一个舞台，然后等着有人走上去。
我带回家、最有生命力的照片，很少是我计划好的那些。它们来自站着不动，盯着一片光，然后让城市自己走进我的画面。